今天了解到「同一性资本」理论。看完后,我有一种比较强烈的新鲜感和顿悟感,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我以前没有使用过的角度。
过去谈到理想和现实,通常有三种立场。
第一种是站在现实这一边。这种观点认为,普通人的容错率很低,生存和收入才是最重要的。兴趣、理想和个性都是资源充足以后才有资格考虑的东西。先选择就业好、收入高、风险低的道路,才是对自己负责。
第二种是站在理想这一边。这种人不认同现实中的功利、竞争和庸俗,更愿意保护自己的精神世界。但与此同时,他又会时刻感受到现实的威胁,担心理想被侵蚀,担心自己最终不得不屈服。
这两种观点表面上相反,实际上共享同一个前提:理想和现实是互相对立的,只能选择其中一边。
第三种观点看起来更成熟一些。它认为既不能完全理想主义,也不能完全现实主义,而应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,在现实的基础上保留一部分理想。不同阶段可以采用不同的比例,例如七分现实、三分理想,或者三分现实、七分理想。
我也停留在这种理解里(去年我是第二种)。我会觉得,理想和现实之间不存在统一答案,重点是根据自己的资源、环境和风险承受能力不断调整。这个策略式组合的判断看起来比简单地站队更合理,但它仍然把理想和现实看成了两种需要相互妥协的力量,而且更重要的是,这种妥协每次都要重新计算,天然具有认知决策负担。
同一性资本理论提供的是完全不同的角度。它不再问:「理想和现实各应该占多少?」它问的是:「一个人围绕『我是谁』所做的选择,最终积累了什么?」
同一性资本分成两类。
一类是有形的同一性资本,例如经济资源、学历证书、社会关系、职业网络和家庭背景。
另一类是无形的同一性资本,例如认知复杂度、内控感、元认知能力、批判性思维和道德推理能力。这些能力并不专属于某一个职业,而是可以迁移到不同环境中。
这个理论最重要的地方,是它改变了我理解「现实」的方式。
通常所说的现实,往往只包括可以立即看见的外部回报:工资、专业热度、学历、岗位数量和社会评价。
但同一性资本理论认为,一个人内部形成的能力、动机和自我理解,同样属于现实资源。它们不是装饰,也不只是精神安慰,而是一个人在环境发生变化时,能够依靠的资本。
前段时间,有个很火的概念叫做「奥德赛时期」,通常指 20 岁到 35 岁之间,也就是从大学毕业到进入稳定工作、组建家庭之前的这段时间。你会有种漂泊感和迷茫感,在事业、情感和自我认同上不断试错和探索,就像在海上航行,不知道下一个港口在哪里。
传统社会中,一个人的身份很大程度上由家庭、社区和职业结构直接赋予。出生在什么家庭,通常就会沿着相对确定的道路生活。在这样的社会里,个人自由较少,但「我是谁」也没有那么难回答。
现代社会完全不一样了。原有身份路径越来越不稳定,专业可能贬值,行业可能收缩,过去有效的技能也可能因为技术变化而迅速失去价值。一个人越来越难依靠某个固定身份度过一生,只能不断重新选择和组织自己。
在这种情况下,只积累某种具体技能是很难度过奥德赛时期的。具体技能当然重要,但它通常依赖特定环境。掌握一种编程语言、一项工程技术或者一个热门专业,可能在某个阶段具有很高价值,但不能保证这种价值长期存在。
无形的同一性资本则更加基础。它决定一个人能不能理解新的环境,能不能判断外部建议是否适合自己,能不能在原有路径失效以后重新学习,也决定一个人在没有明确答案的时候,能不能继续行动。
很多人会认为「普通家庭的孩子容错率低,所以更应该放弃理想」,但是用同一性资本的理论来看,这是恰恰相反的。
普通人的外部资源确实更少,这个前提没有错。
但正因为缺乏家庭兜底,一个人才更需要发展那些不会轻易被外部环境夺走的东西。理想不保证成功,但它代表的兴趣和内在动机可能是一个人在遇到困难、学习成本增加或者行业下行以后,仍然愿意继续理解问题和调整方向的原因。
假如一个人从很早开始就只根据外部回报做选择,他可能会获得一条短期内更安全的路径,却没有练习过怎样从自己的内部作出判断。一旦原本承诺的回报消失,他不仅失去了外部动力,也很难从自身重新产生新的方向。
因此,普通家庭的孩子如果被要求过早放弃兴趣,选择当下最热门的专业,他放弃的可能恰好是自己少数不依赖家庭资源的竞争力:内在动机。
坚持理想并不必然意味着无视现实。恰恰相反,真正地坚持理想,前提是最理解现实。
理想和现实不是一场比例分配。兴趣、价值判断和内在动机,本身也可以构成一种现实能力;学历、收入和职业技能也不只是外部工具,它们同样可以参与一个人的身份建构。
这就是同一性资本让我有启发的地方。